船衝進船陣的瞬間，天變了。不是慢慢變的，是一下子變的——頭頂的雲從灰白變暗紅，從暗紅變漆黑，像有人把墨潑在天上。海浪從腳下湧起來，一丈高，兩丈高，三丈高，把他們的船托到浪尖，又摔到谷底。靈兒死死抓着船舷，臉白得像紙，但沒有吐。阿蘭用左手抓着的背包帶，右手握綁在掌心的短刀，斷腕上的紅繩在風裡飄，銅錢打得手腕啪啪響。

那些高天原的船圍了一個圓圈，船頭朝，船尾朝外，像一群對着獵呲牙的狼。每條船上都站着人——不是人，是式神。穿着黑鎧甲，戴着白面，手裡提着金長刀。狗剩數了數，十二條船，每條船上三個式神，一共三十六個。

“三十六個。”狗剩把兩把刀從腰間出來，左舊右新，刀上的淡藍在暗紅的天下亮得像兩盞燈。“一人六個。”

祝龍沒有接話。他把青泓劍從鞘里出來，劍上的青金厚得像一層琥珀，劍尖那顆拳頭大的白點正在劇烈跳，像一顆快要炸開的心臟。金蠶蠱王在他心口也不安分，從左到右，從上到下，遊走得飛快，像在找路。

“歸墟的口在船陣中間。”祝龍指着那個漩渦。漩渦很大，直徑幾十丈，像一張張開的。水是黑的，漩渦中心更黑，黑得看不見底。從那個黑心裡往上涌着一風，冷的，的，帶着一腐朽的甜味。

“衝進去？”狗剩問。

“衝進去。”祝龍說。

王石頭和趙大鎚把土從懷裡掏出來，土的亮了，亮得刺眼。他們把手進海水裡，土的順着他們的手往水裡滲。海水開始翻湧，不是被風吹的，是被地脈的力量攪的。王石頭和趙大鎚在用土的力量穩住他們的船，不讓海浪把它掀翻。船穩了，像釘在海面上一樣，浪從兩邊分開，從船底鑽過去。

狗剩第一個跳下船。他踩着海水——不是游，是踩，白虎刀的在腳下鋪出一層薄薄的冰面，他踩着冰面跑向最近的那條敵船。式神從船上跳下來，三個打一個。狗剩左手舊刀格擋，右手新刀劈砍。舊刀擋住了一把金長刀，火星四濺；新刀砍在另一個式神的脖子上，頭飛了，面碎了，黑霧散了。第三個式神從背後撲上來，狗剩沒有回頭，舊刀反手刺進它的口，攪了一下，它散了。

阿蘭也從船上跳下來了。沒有狗剩的本事，不能踩水。落進海里，海水沒到腰。用左手抓住敵船的船舷，右手把短刀進船板，借力往上爬。式神從船上探出頭來，金長刀朝頭頂劈下來。鬆手，沉進水裡，刀從頭頂劈過去，劈了個空。從水裡冒出來，左手抓住式神的腳踝，把它拽進水裡。式神在水裡不會游泳，黑的鎧甲吸了水，沉得飛快。阿蘭鬆開手，看着它沉下去，冒了幾個泡，沒了。從水裡爬上來，趴在船舷上氣。

靈兒沒有下水。站在船頭，把山鬼杖舉過頭頂，杖上的白花開到了最大，亮得像一盞探照燈。那些半明的小東西從上飛起來，鋪一張大網，罩在祝龍的船上面，擋住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。天上有什麼在落？不是雨，是火。暗紅的火，從雲層里落下來，砸在海面上，砸在船上，砸在那些半明的小東西上。小東西被砸中了一個，尖一聲，化點散了。靈兒咬着牙，把網織得更。

祝龍沒有跳下船。他站在船頭，把手按在海水裡。龍神印記的青金順着海水往深探。他在找那龍骨——完整的、埋在歸墟底下的上古龍骸。它在那裡，在海的最深，被泥沙埋着，被海水着。魂不在了，但骨頭還在。骨頭上刻着封印，是高天原的敵人留下的，用來封住歸墟的門。門在封印下面，不知道封了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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